渡劫没过
走火入魔

如果不小心吓到人了
可能是故意的

【谢沈 初夜】Beyond Death(中二)

沈夜是在柔软的床铺上醒来的,他从舒适的睡眠中苏醒,意识仍在飘忽,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地眨了眨眼,将慵懒的神识逐个回收。


下乡、林中小屋、书册、禁闭……沈夜终于回想起来,是了,他被父亲关了禁闭,至少得在那小房间呆上两周才能出来。沈夜扭头看向拉上厚重窗帘的落地窗以及背对着他忙收拾的女仆,他显然被提前放出来了,可这不符合父亲的作风。


撑着虚软的手臂坐了起来,女仆听到声响回头,一看见沈夜就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诸神在上,小少爷你总算醒啦!”


沈夜听得莫名:“怎么了?我睡了多久?”嘶哑的声音拉扯干涸的喉咙发出,沈夜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您都睡了六天了,公爵大人发现的时候都快吓坏了,生怕您得了和曦小姐一样的病!”


比沈夜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仆叽叽喳喳说的飞快,沈夜被吵得一阵头疼,她说的话很神奇,不论是自己躺了六天还是他那生铁一样硬气的父亲居然会被吓坏听上去都不像真的。


大概是长久的睡眠麻木了他的神经,沈夜又想了一下才发现重点:“你说小曦生病了?”


这也是奇怪的事,小曦的身体一向比他好,好几次才刚有生病的先兆就自己好了,倒是沈夜被传染之后病了好几天。


女仆好像终于等到沈夜问这件事,凑到沈夜面前像在交换什么秘密情报一样兴奋地压低了声音:“是的呀!伯爵大人下令让所有知道的人都不许说出去,但是没关系,少爷我悄悄跟您说。
曦小姐她呀,好像是得了和公主殿下一样的病!”

恐惧在心中炸开刺骨冰渣,沈夜瞬间就僵硬地无法动作。和在幻境中面对陌生男人时的害怕不同,那种未知的恐怖虽然吓人但也因为超乎常理而毫无实感;现在,沈夜满脑子都是沧溟虚弱躺在床上,灰白手指甚至无力握住他的手,像一朵早已枯萎的白玫瑰被炼金术师的魔药强行定格在消逝前的最后一刻,让死神夺取生命的瞬间丑陋地永久延续。


小曦也得了这样的病吗?


双唇颤抖着张张合合却始终干涩得问不出口。这不会是真的,他混乱地想着,才过了短短六天小曦怎么可能就突然得病了呢。


可是,沈夜的目光聚焦在女仆雀跃的脸上,十分年轻的脸庞仅仅为告密而兴奋,并不知晓那是多可怕的病痛,一个愚蠢的小女孩,完全没有必要欺骗他。


沈夜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小曦现在在那里?还住在原来的房间吗?”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色有多可怕,难看到连这个愚蠢的女仆都能猜出他的意图,她有些慌张,不住地劝他:“少爷您不能去看小姐,您必须留在房间里,公爵大人不许我们让您出去的。”


“她是我妹妹!”失控的、粗暴的、全无理智的咆哮。公爵之子气红了眼眶瞪着那被突然爆发的愤怒吓到不敢动的女仆,咬咬唇,翻身下床气势汹涌地摔门离开。


他气得头脑发热,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就出门,早春的风挟着些微寒意柔柔拂过,激得他浑身发颤。


跑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就因为气愤父亲专横,就因为自己对小曦生病无能为力,他朝一个可怜的下人发火,就像每一个欺善怕恶的贵族世子一样,把自己的弱小归咎于别人,简直差劲透顶。


稍稍冷静了一下,沈夜从容地绕着仆人们视线的死角慢慢向沈曦的房间靠近,然而当房门出现在视线中时,戍卫在前的众多护卫也一并闯入视野。


看到严阵以待的架势,沈夜心都凉透了。他认出那是父亲的随身侍卫,几乎调了一般的人手护在沈曦房前,也不知道究竟防的是外头的人还是里面的人。多亏他父亲做出的好榜样,沈家的下人只听公爵的命令,至于他们的少爷一向是不被放在眼里的。沈夜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硬闯没有一点胜算,于是他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命的打道回府。


才刚回身,走廊另一侧尽头的房间就像有所感应一样向外开启,公爵、伯爵和一位裹在漆黑衣袍中的人依次走出,他们仍在交谈,谁也没有留意到那个衣冠不整的少年。


沈夜心跳漏了一拍,慎重地转移身体重心以便撒腿就跑,紧接着一道阴冷滑腻的目光就黏住了他的脚步,仿佛有形质的黑影牢牢缠紧了猎物,不容挣脱。沈夜眼睁睁看着原本在和父亲谈话的黑衣人猛的转头盯向他,这一刹那,他听见来自恶魔的尖啸。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现实在眼前崩碎而后重构,沈夜好像看见许许多多个黑色的身影在眼前闪过,还有很多个不同状态下的父亲,这些景象飞快地变幻着,最后剩下万花筒一样绚丽的重影交叠在眼前。


沈夜听着自己异常激烈的心跳声有种失重的感觉,黑袍之人的眼神像淬毒的铁锯,将他的灵魂切割拉扯成块,逐片吞食入腹。


直到黑袍人的动作引起了公爵的注意。


公爵顺着客人的视线顺利对上了儿子失焦的眼神,眉头兀得深深蹙起:“你在这里干什么?”


公爵大人有一把蛊惑人心的好声音,当他用上威严的语气时再无辜的人也有伏跪认罪的冲动,何况沈夜本来就理亏,这一声把他惊得回神,与黑袍人相接的视线一错开,僵立的身体又归他自己掌控。


当然沈夜也说不准对上父亲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他来回扫过显然动怒的公爵跟那个从没见过的家伙,硬着头皮回答道:“我来找小曦。”


公爵的表情越发凝重,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只说让他先回房间等着,不再多说就令听到动静靠过来的侍卫将沈夜送回房。


房门从外被锁上,不亚于沈曦房前的守卫规模也被安排到了沈夜房门外,为了防止他脑袋不清醒公爵还特地向伯爵借用宅邸中最身强力壮的男仆贴身“照顾”。里里外外都被严加看守,没有任何偷跑的机会。


沈夜泄气地穿戴整齐干坐在窗边的书桌旁发呆,强迫自己不去想象小曦现在的样子。


他清晰的记得六天前小曦穿上漂亮的长裙拉着他去“探险”的情景。他妹妹长得很好看,有着和他们那被誉为皇城之花的早逝的母亲一样的轮廓,在阳光下粉嫩白皙的皮肤会有珍珠一样的光彩,当她笑起来能融化所有人的心肠。


这样美好的鲜活的妹妹很快也会像沧溟一样变成灰白无力干涸的花朵吗?沈夜将脸深深埋在手中,不想任何人看见自己哭泣的模样。

直到夜色深沉,星辰满布的时间,公爵才终于来找沈夜。


沈夜仍是坐在书桌旁,不避不让地正视他那血缘上的父亲,公爵坐在他对面,腰背直挺,单是沉默就能形成窒息的威迫。


公爵审视的目光一点一点检查沈夜的每一分每一寸,沈夜也不肯开口,只死死地盯着眼前人。时间就在漫长的静默中流逝,最后结束在公爵一声郁结的叹息中。


“你……”公爵才开口又停住,酝酿了一下之后换了另一个话题:“小曦在你们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出现了症状,症状来得很凶猛,到第二天清晨时所有的学者都确认她跟公主殿下患的是同一种病。


事发突然,当天下午派去通知你,直到第三天通传的人才发现你昏睡不醒。留守的学者确认你并没有出现症状,安全起见,我安排他们把小曦和你分别单独保护起来……”


沈夜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脸上尽是嘲讽,公爵皱了皱眉,意外没有追究这次失礼,照着自己的节奏说下去。


“伯爵尽心尽力发布告示寻找能人异士,早上你撞见的那位客人在昨天找到了伯爵的人,他自称拥有超乎寻常的特殊能量……”


“魔法。”沈夜再一次打断公爵,他知道父亲生平最不屑的就是这些毫无根据、骗术戏法一样有违自然法规的事物。他心情很不好,幼稚的见缝插针挑衅自己的父亲。


公爵十分反常地再次忽略了沈夜的无礼,“无论他使用了什么手段,最终的结果是在他的治疗下,小曦的症状有很大的改善。所以,四天后他会正式为小曦治疗。”


沈夜臭着脸眯起眼睛沉声质疑:“国王陛下在帝国内外找了四个多月都没能找到治愈沧溟的方法,小曦才刚得病就立刻有人能将她治好?我不相信那个人。”他想起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一个不知底细的神棍,穿得就像报丧人 ,仅仅一个间隔距离的眼神就让他万分不舒服。这样的人无论如何花言巧语都不应该被信任。


但他对面的男人考虑侧重点永远不会跟他交集。


“而我将视之为一个机会的开端。时机与运气偶尔也能产生出乎意料的作用,失败并不会永远都是失败。”公爵抿了一口酒,有些兴意阑珊,“治疗有效的话,他也会去皇都给公主殿下疗愈。”


冷眼听父亲说了那么久,沈夜终于懂了。“你是在赌……”少年连声音都在发抖,指甲深深陷入椅子把手上昂贵的丝绸里,“你根本没有多相信那个人,你只是在拿自己女儿的命去赌别人的命!”


公爵的声音冷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沈夜再也按耐不住,激动的站起来,“你会害死小曦的!”

“够了!”

剧烈的动作带起桌上的骨瓷茶杯打着旋滚落,凉透的红茶溅了公爵一裤脚,浅色的布料上晕出斑斑点点的红褐水痕,恍惚看去就成了血迹,但谁也没有在意。

公爵从抿紧的唇间吐出极其压抑的两个字,怒意汹涌,公爵之子毫不退让地瞪回去,由于姿势带来的高度差异,沈夜几乎是俯视着他那高贵无比的父亲。

“坐下!”公爵气的发抖的手指着沈夜身后的椅子。沈夜看着父亲快气疯的表情,有种报复的快感,但很快就被更大的愤怒取代。

这个人宁愿浪费时间和在这里他鬼扯也不愿意多放一分心思去寻找更可靠的方法救自己的亲生女儿,到底是多狠心的家伙!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正打算说些什么,却看见公爵也站了起来。那人似乎已经整理好情绪,又是一脸风平浪静,但那锐利审视的目光中堆满了失望。
公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再不看儿子一眼,径直走出门外。

“记住自己的身份,我并不需要听取你的意见。”一如既往平静且严厉的态度,平静得就像从来没有被叛逆的儿子气过。

沈夜不甘心地握紧双拳,像一只无处宣泄愤怒的幼兽用尽力气吼道:“那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走到门边的公爵停住了脚步,一个呼吸的停顿,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你身为我的继承人,有义务知道我行事的理由和目的,否则永远都不能成长。另外……你也有权利知道家族成员的状况。”

说完头也不回踏出门外,亲自锁上厚重的房门,任由瓷器碎裂在门的另一端。

 

三天后,侍卫通报悄无声息在房中枯坐三天的沈夜要求见公爵,公爵同意了。他等到的是一个平静的沈夜,冷漠疏离,面容因休息不足憔悴,恭顺的垂头请求:“我想见小曦一面。”
公爵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不行。”

沈夜也不气恼,仍然温驯着态度继续请求。“这可能是我见小曦的最后一面,而且小曦见了我之后也会比较安心,或许能提高治疗的成功率。”

公爵良久注视着他,想从中找到赌气的神色,然而他什么都没找到,这个几天前还在胡闹的少年突然就收起了所有的利刺,如他所愿内敛沉稳的站在眼前。

认真考虑了一下儿子的请求,公爵亲自带他前往女儿的卧房。

 

当父亲厚实的手掌不容抗拒搭在肩上时,沈夜还是不由自主颤了颤。他袖口藏了一片碎瓷,从那天被自己砸碎的茶杯残骸偷捡的。三天时间不长不短,足够他厘清一些事,很久以前模模糊糊潜藏心底大逆不道的念头丝丝缕缕的蚕食着他岌岌可危的伦理意识。

沈夜并不打算弑父,他从不认为自己能成功袭击军功卓绝的公爵大人,他清楚即使是现在这样紧密贴近的时刻,公爵仍然是全身戒备。

一块瓷片能干些什么?其实沈夜心里还没底,他或许可以用自己继承人的性命威胁父亲、或许干脆直接威胁施术者,他想了很多方案,没有哪个切合实际。两父子各怀心思走入他们共同亲人的休息之所,沈曦的房间内挂上了一重又一重的帷帐,密不透光,阴暗湿冷,仿佛被层层包围的那个人已经失去了温度。

竭力将哀伤压抑在心底,沈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仆人们费力拉起厚实华美的帐布,死亡的气味从中隐隐散逸。即将为沈曦治疗的那个黑衣人站在房间的角落,看见公爵和沈夜进门后极其浮夸地无声行礼,落在沈夜身上的视线玩味轻佻。

看见沈曦的面容时,沈夜还是虚弱地晃了晃身体。

她原本丰润饱满有着漂亮粉色的脸颊微微凹下,褪色水迹一样的灰败青斑丑陋的爬在上面,柔嫩的嘴唇惨白干裂,长发枯黄发灰,双眼紧闭着却并不安稳,被遮掩的眼珠细细颤动,昭示着主人深陷梦魇。才短短十天不到,沈夜都快认不出他妹妹了。沈曦看上去甚至比沧溟还凄惨,仿佛是某些丑陋邪恶的女妖拙劣伪装而来,全然失去了那天和兄长冒险时的鲜活明艳。

沈夜放轻了脚步向前接近一点,公爵立刻伸手拦住了他。“小曦已经几天没有醒来了,你过去也毫无用处。”

沈夜毫无自觉的将唇咬得渗血,深深呼吸几回后声音平稳地说到:“我只是想把东西给她,让她知道我来过。”

僵持了一会,沈夜感觉到拦住他的手松了些许气力,便不管不顾走到沈曦的床边。露在被子外的纤细颈脖上满布血丝,沈夜想起了藏在袖口中的瓷片,它破碎的时候也像这样被裂纹覆没,接着就会四散成再也无法拼合原型的残片。他不敢猜测他亲爱的妹妹被子下的其他部分是不是已经碎裂开了,仅剩一个轻忽到只消一声呼唤便能吹散的脆弱灵魂等待他。

“小曦……”沈夜的声音轻柔如同耳语,哄着失去知觉的妹妹,“小曦别怕,我在这里。”
他小心取下内侧衣袋紧贴胸口存放的蓝宝石坠子,印上一个痛苦的吻,放到了沈曦的枕头上睁眼就能看见的位置。坠子是他们母亲的遗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后那位夫人将自己最喜爱的两件饰品分别交给两个孩子,沈曦收到的是一对祖母绿的耳环,是她的年纪还用不上的玩意。过去的岁月里他们无数次交换着两件饰品把玩,沈曦必定能认出这个属于兄长的坠子。

沈夜不认为沈曦还能醒过来,却害怕万一奇迹发生妹妹苏醒而自己竟然不在身旁她将会多惊慌不安,更害怕沈曦就此长眠不醒而他由始至终都无法陪伴她左右。即便只有一个坠子能守着沈曦,沈夜也甘愿了。

但他还有另一份“礼物”,就被他藏在袖口。这是沈夜突然想到的,十分合理的用法。不需要经历太多的痛苦,只要悄悄擦过沈曦的脖子就再也不用让她承受无谓的折磨。一份残忍但很实在的礼物。

沈夜闭了闭眼,瓷片悄无声息滑落到手上。

他稍稍倾过身去,手撑在妹妹枯瘦的脸颊旁,低头做出亲吻的动作,汗湿的手心几乎抓不紧那块瓷片。他挨近了沈曦的额头,双唇几乎是贴着那块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皮肤无声道歉:
对不起,小曦。对不起。

手掌拢到了脖子旁。

忽然之间,就在他即将使力的时候,沈夜感觉到嘴唇下的皮肤在持续细微地颤动着。他茫然的停住了动作,身后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将他带离了沈曦的床边。沈夜踉跄了一下,靠着公爵的臂膀站稳,突然醒悟了那延绵不断的颤动是什么——那是沈曦努力的、微弱的呼吸。

沈夜痛苦的深深吸气。他娇弱的妹妹即使已经变成现在这种无法动弹的模样,仍旧竭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而他身为兄长竟然想擅自结束妹妹珍惜的性命!

他记不起片刻前这可怕的念头究竟是怎么出现的,他只觉得现在脚下虚浮脱力,一阵差点铸成大错的后怕,软软挨着父亲站立。惊惶带来的晕眩让他有些失魂落魄,他听见公爵请黑袍之人为沈夜检查有无被传染的征兆,任由公爵将他领出门外,直到庭院和煦的阳光晃疼他的眼睛才终于回魂。

他被公爵带到了宅邸优美的空中庭院,黑袍之人就站在眼前,准备施术给他检查。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个人漆黑一片的长袍上绣满了神秘复杂的暗纹,袍子底下露出的领口堆砌着华美的蕾丝,穿着并不比在座的贵族们朴素。

一个不需要利用骗术获得钱财的富有的神秘人。

沈夜抬头看向这个将要决定沈曦生死的人,他拥有一头紫红色的长发与同色的眼睛,除此之外毫无特点,偏偏那张难以描述的脸上还能凑出类似恶毒的微笑。

 

“小少爷,”陌生人粗糙嘶哑的声音飘忽不定,这一声被他喊得极轻,像是来不及掩饰情绪只好匆忙放轻了嗓子含糊过去,他探出右手,五根在皮质手套包裹下木炭一样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握起,伸出一指示意一下沈夜一直撅紧的拳头,“你的手受伤了。”

他说着就要去碰,沈夜无由来心尖狂跳,连退几步避开对方,低头看向被自己忽视许久的手掌——瓷片安静地躺在上头,尖利的边缘蹭上了些许新鲜的血迹,大概是手掌过于用力把自己割伤了,但总归只是一些小划痕。

沈夜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余光瞥到艳红的舌尖,他悚然抬头,正看见那个人舔过嘴唇的舌头缩回去,平庸到无法形容的脸上挂着讨好的微笑,“你的手,让我看一下,帮你治治。”他近乎诱哄着靠近,但由于语言不通使用别扭的单句让他听起来十分怪异,沈夜将双手背到身后,又再退开几步,直到进入侍卫的禁戒范围才停下。

他望着那双奇异的紫红色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用了,只是小伤,不劳你费心。”
陌生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脸色变得不那么高兴。这让沈夜有点紧张,他确实很不喜欢这个无端让他不舒服的家伙,可毕竟小曦脆弱的生命掌握在这个人手上,他不希望由于自己的鲁莽惹得这人将不快报复到沈曦身上。

虽然且不论对方有没有相应的能力,他现在也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真心实意想救小曦。
沈夜清了清喉咙,他想乖巧总是稳妥的,便放软了调子:“你……”才开口他就想起还不知道客人的名字,瞬间有些尴尬。

所幸对方没有让他尴尬太久,陌生人急促地吸了口气,相当兴奋的样子:“砺罂,你叫我砺罂。”他的声音像风沙刮过粗粝的石块摩擦挤出,像这样拖着长调说话就变得很刺耳了。
沈夜将所有的不适竭力抑压在心底,牵起一个礼貌的笑容:“砺罂先生,明天请务必尽力。”

砺罂的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弧度,不祥的紫红色眼眸深处火光摇曳:“呵呵呵呵呵,当然,当然,请放心,我会好好尽力的。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极西之地,神圣帝国。
帝国中央,恢宏壮丽的至高神殿静卧在夜色之下。相传几百年前,至高神目睹大贤者与魔法师相争造成的惨状后悲悯世人,于是派遣神使创立永无战争的神圣帝国,各地因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们涌进新的国度,帝国就此成型。

神使不愿加冕王冠,国民就自发建造了一个简陋的神坛供奉至高神,而后在始终远离战火侵扰的几百年间,为了感谢至高神与神使的庇护,最初神坛逐渐被扩建成现在神殿。

神殿的主体是三座高耸入云的尖顶白塔,也是整个帝国的政治中心,蒙受至高神眷顾之所即便在寒夜也无需守卫戒备,留守的神职人员在晚祷之后都循例回家,主塔内只剩永世燃烧不灭的烛火与空寂的风声。
主塔入夜后不得留人的规定自古流传,各种流言层出不穷,历任教宗也不在意那些刺耳的言论,其他法律可以商量,只有这条规矩该怎么来还是怎么来。

——只有他们知道,“神使”并未在盛世太平中离去,祂仍栖息于神殿之中,为他们带来神谕。而这个规定,为的也只是不让闲杂人惊扰了神使。

祂就在塔顶的房间内,端坐在精雕细琢的宝石神座上,头微微向后仰靠。月光从塔顶的天窗倾泻而下,顺着神使低垂的纤长睫毛落到脸颊上,又在唇间停留,像情人的手温柔地抚摸过他的眉目。

鸦黑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与此同时,他身后描绘着巨大植株的彩色玻璃被月光浸透,一个纤细灵动的少女从光与影交错模糊的界限中走出。她拖曳着缥缈的浅绿薄纱,四肢细长白皙,就像传说中的森林女神,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少女欢欣的走到神座前,关切地看着座上人:“谢衣,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谢衣温和的笑了笑,对少女的关心表达衷心感谢:“阿阮,我还好,辛苦你了。”他语速十分缓慢,就像行将就木的垂暮老者,但声音却十分年轻。他又接着问:“这次我睡了多久?”

“睡了两年多,”阿阮认真地告诉他,“比上次又多了四个月。”

谢衣微微苦笑,“看来要干的事不少,下一次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他摇了摇头,对那似乎可以预测的未来无奈,“来跟我说说吧,这两年多发生的事。”

神圣帝国的神使,其实并不具备和至高神对话的能力。祂作出的所有“神谕”没有一条来自至高神的指令,全部都是祂于对手中所掌握的情报的分析。谢衣所知道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可不会关注那些足以左右一国命运的“小事”,甚至不客气地说一句,自从“那件事”后至高神巴不得任由人类自生自灭。过去谢衣还能强撑着一副虔诚敬神的皮,最近越发力不从心。

阿阮认识下谢衣很久了,却也不是对他了解地十分清楚,她想帮他的忙,就把那些谢衣错过的可能用得上的情报都仔细记录下来,等他醒来了就逐个念给他听。虽然十分无聊,但阿阮更怕自己一个人呆着,无所事事无处可去在静谧中等待自己未知的结局。

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阿阮尽力筛选过后还是剩了好几摞纸的情报,谢衣的本事就是凭着自己无与伦比的脑袋从中挖掘出最有价值的信息,阿阮最大的乐趣则是听谢衣找到的第一个信息,那通常是最近可能出现的一切危机的症结所在。

但这次谢衣沉思了很久,恍惚呢喃出的却是关于一个饭后谈资的疑问:“你说,东方的沧溟公主生病了?”

阿阮都忘了这是不是自己放错分类的轶闻,毕竟,世界上的公主可不少,差不多每天都有公主在生老病死,她不是很理解谢衣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但随后她记起来,谢衣好像就是从东方来的,或许这位公主的国家就是谢衣的故乡?

不着边际地猜测谢衣的身世,阿阮将沧溟的所有情报告诉谢衣,然后又看他再次陷入沉思。
谢衣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天刚破晓的时候,他终于整理好了思绪,一向带着温吞笑容的柔软嘴角抿紧,难得严肃的神色。在一旁等得快打瞌睡的阿阮敏锐得感受到他情绪变化,不由得不安起来:“谢衣?”

“阿阮,”谢衣看向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话语透露着前所未有的急切,“请立刻把叶海带过来。”

阿阮有些吃惊地看着天窗外的天色,“现在?你确定吗?”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还沉在睡梦中,尤其是叶海,他惯例要睡上一个冬天。

“是的,就现在,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请他马上过来。”

他这样说阿阮就明白了,她应了一声就跟出现时一样在晨曦的微光中渐渐消失。

阿阮走后,谢衣收回空茫的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己摊开的手心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一丝血痕横越手心,鲜血争先恐后向创口汇聚,将血线撑出一道狰狞的伤痕。血液在外力的引导下强行挣开了肉体的束缚,在手心上方凝聚成一颗眼珠大小的莹润血球,谢衣完好的另一只手迅速结了一个法阵唤出一个精巧的银盒,将血球塞进里头。

一气呵成做完全部动作后,前方的空气晃动了一下,浅绿色的纱裙带着森林湿润土壤的气息浮现,阿阮刚好将衣衫不整的青年带来。

叶海不知道被阿阮做了什么,整个人陷入还没睡醒的迷茫和无措中,当看清眼前人时,那双沾着睡意的竖状瞳仁不可避免地缩成细针,灼热的气息在他身边游走。

“你最好……”带着低沉轰隆的声音把话说到一半,叶海的鼻子抽了抽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味,惺忪的意识被惊醒:“谢衣,你做了什么?!”

阿阮也发现了不妥,她担忧地望向谢衣手中的盒子,欲言又止。

谢衣摇了摇头,不打算对此多做解释,只是郑重的对叶海说道:“我想委托你去探望东方那位病入膏肓的沧溟公主,这里头的东西,”他敲了敲手中的盒子,“请你不计代价让她吞下。”

叶海烦躁地挠了挠睡成鸟窝的头发:“委托?你是认真的吗?我听说过那件事,那个小女孩说不定等不到我去就死了,你确定你要这么做?”他意有所指的瞄了银盒一眼,显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里面的东西对谢衣来说意味着什么。

谢衣泛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如果不是现在这个状态,我本来应该亲自去一趟的。就是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才拜托你,恐怕也找不到比你脚程更快的托付者了。”

叶海高高挑起一边眉,好像不满意谢衣的说法,然而没让谢衣等太久,叶海干脆地打了一个响指,盒子就隔空落在了他手上。

“我接下这个委托了,任务内容是只要让公主把这玩意吃下去就可以了吧?”

谢衣缓慢地点点头,似乎刚才的对话已经耗尽他所有的力气,叶海确认完毕之后就转身离开,还没走几步又记起什么一样,狭促地问了一句:“那你几年前让我去找的那个小分叉眉呢?这次不用顺路去看一下?”

“阿海。”谢衣费力地皱起眉,对这个毫无格调的玩笑有些恼怒,叶海就在这个令他无比满意的瞪视下愉快地离开了。

 

等到叶海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阿阮才哀伤的问:“谢衣,你真的很想救那个公主吗?”

谢衣再也撑不住,脱力的斜斜靠在神座宽大的椅背上,阿阮见他昏昏欲睡的样子也不勉强他回答,将双手交叠在胸前,轻声吟唱。

森林女神司掌幸运与繁衍,祂的祝福能为万物带来好运气,阿阮虽然不是真正的森林女神,但一个简单的祝福她想还是能胜任的。谢衣失去那几滴宝贵的血液,不一定还有下一次的苏醒,阿阮没见过他那么在意一件事,对于这位在人界唯一的朋友,阿阮只能尽力帮他。

晨曦中的至高神殿一派肃穆,万丈之高的主塔顶端,一只蓝龙趁着晨雾尚未散去,扬起巨大的翅膀向东飞去。而在唯有神明能听见的高塔尖上,少女冗长空灵的祝祷声中,神使结束了几百年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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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的反常是是因为砺罂在附近

※沈爹爹其实只是很不擅长处理父子关系而已,没有小沈想的那么坏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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